写这个系列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 如果生成式AI继续按照现在的速度发展,再过几年,我们今天觉得不可思议的很多事情,可能都会变得很普通。 生成一张照片,很普通。生成一段视频,很普通。生成一个角色,很普通。做一个数字人,也很普通。 工具最终都会退到后面。 真正留下来的问题可能是:然后呢? 当我们终于可以生成几乎所有东西以后,我们到底想生成什么?
过去两年,我越来越少被“AI又能做什么”震惊。 不是AI不厉害了,而是厉害变得太频繁了。 模型变强,并没有自动让好内容变多。它只是让内容变多了。
生成解决的是“有没有”,创作解决的是“为什么”。 以前很多创作问题首先是生产问题。生成式AI正在快速降低这一层难度。 很多东西从“能不能做”,变成“要哪个版本”。 答案越多,“为什么”越重要。
我们可能高估了“创造”的稀缺性,低估了“选择”的价值。 “从无到有”正在变得越来越容易。创作者的工作里会出现越来越多另一种能力:从有到无。 一百张图,删掉九十九张。十个方向,放弃九个。一个模型告诉你还可以继续加东西,你说:够了。 工具负责不断打开可能性,人负责关掉大部分可能性。
当脸可以生成以后,真正稀缺的是“这个人发生过什么”。 脸让我们认出一个人物,过去让我们相信这个人物。 没有记忆,就没有真正的连续性。
当内容无限以后,记忆反而可能成为资产。 未来真正稀缺的可能不是有没有东西看,而是有什么东西值得记住。 流量发生在当下,资产存在于时间里。 IP不是你今天有多少播放,而是昨天发生过的事情,今天还算不算数。
AI越强,关系可能越贵。 大量东西可以被生成以后,关系仍然需要时间。 内容可以生成,真正的信任和共同经历仍然需要时间。
这也是为什么我仍然相信组织。 好的组织能够让经验留下来。 一个人踩过的坑,第二个人不用再踩;一个账号验证的方法,可以进入下一个账号;一次失败可以变成规则。 AI时代真正好的组织,不应该是很多人一起忙,而应该是很多人的判断能够被留下来。
当作品可以为每个人变化以后,我们还需要共同的东西。 如果什么都为你改变,我们还剩下什么共同的东西? 文化之所以成立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共享一些东西。 有些作品的价值,恰恰就在于它没有为你改变。你需要走进去理解它,而不是它永远改变自己迎合你。
当AI开始复制“我”,责任反而不能被复制走。 AI版本可以替我完成一些事情,但它不应该自动替我拥有所有决定权。 技术越能够复制一个人,我们越需要知道:最后是谁签字。
也许真正无法外包的,是责任。 AI可以帮我们做越来越多事情,但能力可以委托,责任不能无限委托。
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担心“AI像不像人”。 我更感兴趣的问题是:当AI真的越来越像人以后,人还要做什么? 我目前的答案并不复杂。 人仍然要选择。 仍然要记住。 仍然要建立关系。 仍然要承担责任。
选择、记忆、关系、责任。 选择:AI负责增加可能性,人决定什么值得留下。 记忆:生成可以从零开始,但人物、IP和组织必须拥有过去。 关系:流量可以购买,内容可以生成,真正的信任和共同经历仍然需要时间。 责任:AI可以代理能力,但最后必须有人知道边界在哪里,并愿意为选择负责。
技术最终都会退到背景里。 也许有一天,“AI内容”这个词本身都会显得奇怪。 到了那个时候,我们又会重新回到最古老的问题: 这个东西好不好? 我为什么要看? 它让我记住了什么? 我愿不愿意相信它? 它和我有什么关系?
生成不是终点。 真正的产业,总是发生在技术突破之后。 生成之后,谁来选择? 生成之后,人物怎么继续活? 生成之后,什么能够成为资产? 生成之后,公司应该怎么组织? 生成之后,作品还是不是一个固定文件? 生成之后,当AI开始复制一个人,权利属于谁? 生成之后,一个普通人怎样留下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?
我越来越愿意承认:我不知道。 我不知道未来AI会强到什么程度,不知道最终有多少岗位会改变,不知道生成式作品会不会成为主流,也不知道未来每个人是不是真的都会拥有自己的AI版本。 但“不知道”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。 对一个还在行业现场的人来说,更现实的办法可能是:先进去。 做一点。错一点。再改一点。 我越来越不相信站在岸上预测未来。 因为很多变化,只有下水以后才知道水到底有多深。
未来不是被预测出来的。 写这个系列,并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已经想清楚了AIGC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做得越多,问题越多。 一开始我们关心AI能不能把内容做出来,后来开始关心什么值得做,再后来关心什么值得留下,最后慢慢走到:当越来越多东西都可以被生成以后,人到底负责什么? 现在我的答案暂时是: 选择。 记忆。 关系。 责任。 我不知道几年以后,这四个词还够不够。也许到时候会出现今天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。 所以《生成之后》写到这里,我反而不想给它一个特别宏大的结论。 AI不会自动带来更好的内容,也不会自动带来更坏的世界。它只是把我们能够做的事情突然放大了很多。 而能力被放大以后,选择也被放大,责任也被放大。 我们以前因为做不到,可以不回答很多问题。 以后越来越不能了。 因为“做不到”正在慢慢消失。 剩下的那个问题会越来越直接: 既然你做得到,为什么要这么做? 也许这才是生成时代真正困难的问题。 不是AI还能生成什么。 而是当它什么都可以生成以后, 我们决定留下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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